索雷斯东路¶
长篇故事 — 完整九章
第一章¶
第一章:铁级弓手
————————
卡斯冈亚国的南部平原从不缺道路,也不缺沿路而来的麻烦。
索雷斯城坐落在三条商道交汇处,西面是麦田与村庄,北面是丘陵矿区,东面则是一条被商旅称作"索雷斯东路"的旧王道。它曾经宽阔平整,由灰白石砖铺就,每隔半日路程便有一座驿亭。可战争、劫掠、怪物,以及那些无人愿承认的政治疏忽,会像苔藓般爬满所有人类曾引以为傲的造物。如今的东路仍通向伊美尔镇,却已不再是吟游诗人口中"闭着眼也能走到东方果园"的坦途。
白天,路边高草丛中会有狼群追着马车的气味游移;傍晚,旧矿坑附近传来蜘蛛攀爬石壁的窸窣声;到了夜里,僵尸从被遗忘的墓地里摇晃着走出,骷髅则在断墙后搭弓,耐心等候火把烧尽。卡斯冈亚的城防军并非不想清理它们,只是城墙、税仓、边境哨站和贵族的庄园永远排在清理名单的最前面。于是,平民与商人只好把希望寄托给另一个组织。
雇佣兵团。
它不属于卡斯冈亚,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有人说它最早不过是几名退伍士兵在酒馆里临时拼成的护卫队,有人说它背后站着不愿公开露面的大人物,还有人说它的金库比某些小国的国库更丰。无论传言如何,大陆上几乎每一座有贸易价值的城池里,都能看见那面黑底银剑的旗帜。
雇佣兵团收钱办事——护送、讨伐、搜寻、清理森林、驱逐洞穴魔兽。只要不触犯所在国法律,只要契约双方签字画押,任务就能被贴上墙。兵团有自己的等级制度,从低到高依次是石级、炭级、铁级、金级、钻石级、下界合金级、黑曜石级。石级多是刚拿起武器的年轻人,炭级能勉强独自面对夜里的怪物,铁级已算得上可靠,金级则开始拥有名声和挑选任务的资格。至于钻石级以上,那些人往往不会久留在酒馆里等活——他们的名字通常写在贵族信件、王室密令,或某些不愿公开的祭坛清单上。
艾拉第一次走进索雷斯城的雇佣兵团酒馆时,腰间挂着一枚铁色徽章。
那徽章并不华丽,只是一块略显磨损的铁片,刻着简化的弓与剑。可在酒馆里,许多炭级和石级新手仍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它两眼。因为铁级意味着她不是靠运气活到今天的。她完成过北丘矿道的洞穴蜘蛛清理,跟过三次商队横穿橡木林,还在一次暴雨夜里把四名被困在废弃哨塔中的药草采集人带回了索雷斯。最后那次任务让她的右肩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也让兵团记录员在她名字后面写下"判断冷静,箭术精准,适合护卫与侦查"。
艾拉不太喜欢那句评价。她总觉得"冷静"这个词听上去像是在说一个人没有别的东西可写。
她是弓箭手,身形瘦削,步子轻,常年用一条深灰色披巾遮住半边肩膀。她的弓并非名匠作品,只是用黑橡木、牛筋和几片狼骨加固过的复合弓,但她保养得极好——弓弦永远干燥,箭羽永远修剪整齐,箭囊里分门别类插着普通箭、火把箭、穿甲箭和几支昂贵的药剂箭。有人见她沉默,便以为她好欺负;有人见她年轻,便以为她走到铁级靠的是运气。但只要和她过一次任务,那些人很快就会学会闭嘴。
索雷斯的雇佣兵酒馆比普通酒馆更吵,也更像一座小型市场。门口左侧挂任务板,右侧是登记柜台,后方则是永不熄火的壁炉和三排沉重的木桌。炭级新手喜欢挤在靠门的位置,方便第一时间冲去抢简单任务;铁级和金级坐得更深,那里远离门外的风沙,也离酒桶更近。柜台后的酒保兼任务中介名叫伯恩,是个秃顶、胡须浓密、左眼上方有旧伤的中年人。他年轻时也当过雇佣兵,后来膝盖被一只骷髅射中了一箭,便退役下来替兵团看店。他骂人很脏,却记得每个常客喝什么酒,也记得哪些人不该被安排进同一支队伍。
艾拉进门那天,刚完成一项清理森林魔兽的任务。
她身上的皮甲沾着泥,靴底还嵌着几片松针。任务委托来自城东伐木场,说是夜里总有怪物拖走马匹。兵团原本派了三人,可最后真正追进林地深处的只有艾拉。她在那里发现了两只狼、一群被腐肉气味引来的僵尸,以及一只藏在树冠上、几乎把整片林地变成蛛网巢穴的巨大蜘蛛。她用了半袋箭,一瓶迟缓药水,最后在黎明前把蜘蛛尸体拖回伐木场门口,顺手还救下了一个躲在木料堆里的学徒。
报酬不算高,但记录很漂亮。
伯恩把钱袋推给她时,咧嘴说:"干得不错,铁级。照这个势头,再活久一点,也许能摸到金级的门槛。"
艾拉接过钱袋,淡淡回答:"在那之前我更想先喝一杯麦酒。"
酒馆里有人笑了。艾拉没回头,只在吧台边找了个空位,卸下弓,开始检查箭羽。她不爱庆祝,也不爱在众人面前夸耀任务过程。对她而言,回来、领钱、修装备、睡觉,这四件事比任何赞美都实在。
可索雷斯酒馆从来不会让一个人安静太久。
第二章¶
第二章:金级巨斧
————————
雷恩是在傍晚推门进来的。
说"推门"其实太温和了。那扇橡木门挨过无数醉汉的撞击、扛过盾牌的磕碰,甚至还被逃跑的鸡骑士撞裂过一次——可在雷恩手里,它轻得像一片薄木板。他只用肩膀一顶,门就砰地撞上墙,带进一阵冷风和铁锈味。
酒馆里的声音短暂地低了一瞬。
雷恩太容易被注意到了。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能堵住矿洞入口,背后斜背着一柄沉重巨斧。斧柄用深色木材制成,缠着磨旧的皮革;斧刃边缘有细小缺口,却被磨得雪亮。左臂上套着一面旧钢盾,盾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中间隐约能看出某个家族徽记,只是已被岁月和战斗磨得模糊。胸前那枚金色徽章在炉火下一闪,许多新手立刻移开视线。
金级。
在索雷斯,雷恩算得上小有名气。他曾单独护送一队矿工穿过骷髅谷,也曾在一次村庄袭击中砍翻过冲进羊圈的劫掠兽幼体。传闻总喜欢把人说得比本人更高大——有人说他能一斧劈开铁门,有人说他喝完三桶麦酒还能背着伤员跑十里,也有人说他脾气坏到连僵尸都不愿靠近。
艾拉只相信最后一条。
因为雷恩刚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她桌上——那里摆着蜘蛛毒腺和那只装着报酬的钱袋。
"哦?"他走到吧台边,声音低沉,却偏偏能让半个酒馆听见,"这就是今天那个单人清理伐木场的铁级?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个至少像样点的战士。"
艾拉没有抬头。她继续用小刀修箭羽,语气平静:"那你看错地方了。战士一般坐在更吵、更碍事的位置。"
酒馆里有人憋笑。
雷恩挑了挑眉。他并非真想找茬,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只是刚从一趟无聊却麻烦的护卫任务回来,心情不佳,恰好听见几个炭级新手把艾拉吹得像能一箭射落末影龙。雷恩讨厌这种夸张。他见过太多年轻人被赞美喂得晕头转向,结果在第一场真正的夜战里死得比火把还快。
"弓箭手。"他拉开艾拉旁边的椅子坐下,椅腿发出痛苦的呻吟,"森林里运气好杀几只蜘蛛,就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了?"
艾拉终于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傲慢的冷,而是一种长期把恐惧和愤怒压进心底后留下的清醒。
"巨斧战士。"她说,"把所有东西劈成两半,就以为自己懂战斗了?"
这一次笑声没憋住。
雷恩的脸色沉了些。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声说:"至少我的战斗方式不会让队友在前面当自己的靶子。"
艾拉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支箭慢慢放回箭囊,转过身,完整地看向雷恩。
"再说一遍。"
酒馆里又安静了。
伯恩在柜台后叹了口气。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一个人若只是生气,语调会提高;可真正被刺到伤口的人,声音反而会低下来。艾拉的语气就是这样。雷恩显然也听出来了,但他的骄傲让他没法立刻后退。
"我说,"雷恩放下酒杯,盯着她,"我不会让队友在前面当自己的靶子。"
下一瞬,艾拉的短刀钉在了雷恩面前的木桌上,刀锋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
雷恩的巨斧同时挥出,斧刃压碎了桌边一只空杯。
炭级新手们哗啦一下退开,石级们则兴奋得像看见免费的角斗。金级和铁级之间打起来在酒馆里并不常见,尤其其中一个还是雷恩。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下注,赌弓箭手能不能在被扔出门之前给雷恩脸上留一道口子。
"够了。"伯恩的声音从柜台后响起。
没人理会,起哄声依旧。
伯恩把擦杯子的布往桌上一摔,抄起柜台下那根包铁木棍,砰地砸在吧台上。"我说够了!兵团酒馆不是决斗场。想打,去城防所登记,交保证金,再找个合法见证人。否则你们两个今晚都给我滚去刷马厩,金级也一样。"
这话比任何劝告都有效。
雷恩缓缓松开斧柄。艾拉也拔回短刀,重新插进靴侧。两人谁也没道歉,只同时转开视线,像看见对方多一眼都会弄脏空气。
伯恩盯着他们,忽然露出一种很不祥的表情。
"正好,"他说,"你们火气这么足,有个任务适合消耗一下。"
艾拉皱眉:"我刚回来。"
雷恩也皱眉:"我不接和她有关的任务。"
伯恩从任务板下方抽出一张新羊皮纸,啪地拍在柜台上。羊皮纸的封蜡还没干透,上面盖着药师行会和雇佣兵团双重印章。
"很遗憾,"伯恩说,"委托人指名要你们两个。"
第三章¶
第三章:东去七十公里
————————
任务内容很简单,至少纸面上简单。
护送一名药师和一马车药材,从索雷斯城前往东边七十公里外的伊美尔镇。药师负责给伊美尔的诊所补充药材,其中包括治疗药水基底、蜘蛛眼、金粒、红石粉、烈焰粉、地狱疣,以及几箱用来配制再生药剂的闪烁西瓜片。货物价值不低,但都登记合法,有卡斯冈亚药务署的通行文书。路线必须走索雷斯东路,不得擅自穿越贵族猎场或军用驿道。护卫职责包括保护药师、马车和药材。若遇魔兽,可按兵团条例处理;若遇人类纠纷,必须遵守卡斯冈亚法律,不得私刑。
委托人名叫诺恩,是个年近五十的药师,头发灰白,脸上总带着长期熬夜煮药留下的疲惫。他并不高,手指却很稳,检查药箱封条时的动作像在给病人缝合伤口。
"我指名两位,不是为了看你们吵架。"诺恩站在酒馆后院,看着艾拉和雷恩一左一右站得像两根互相嫌弃的木桩,"索雷斯最近能空出来的护卫不多。雷恩先生熟悉东路,名声也足够吓退一些不长眼的盗贼。艾拉小姐擅长侦查和远程处理麻烦,前日又刚清理过伐木场,说明状态很好。我的药材不能耽搁,伊美尔镇上有十几个病人等着。"
雷恩哼了一声:"她状态好不好我不知道,嘴倒是挺利。"
艾拉把弓背到肩上:"你状态好不好我也不知道,酒馆的橡木门挺怕你。"
诺恩沉默片刻,看向伯恩。
伯恩面无表情:"他们平时不这样。"
事实上他们就是这样。
任务定在次日清晨出发。艾拉检查了自己的箭囊,额外买了两捆普通箭和一瓶治疗药水。雷恩则把巨斧重新磨了一遍,又往盾带里塞了几片备用铁扣。清晨城门开启时,索雷斯还笼罩在薄雾中,街边面包炉刚刚生火,远处村庄的钟声混在鸡鸣里。马车停在东门外,车厢外覆盖着防雨帆布,轮轴抹了油,马是一匹耐力不错的栗色老马,名叫豆子。
雷恩听见这个名字后,盯着马看了很久。
艾拉问:"你对豆子也有意见?"
雷恩说:"我只是在思考,如果我们遇袭,喊'保护豆子'会不会影响士气。"
艾拉看着马,认真说:"我觉得比喊保护你更让人有动力。"
诺恩低头整理药箱,努力假装没听见。
他们离开索雷斯时,太阳刚越过城墙。东路最初一段还算平整,路边是卡斯冈亚常见的麦田与甜菜地,偶尔能看见村民牵着羊走过,或者小孩蹲在沟边捉青蛙。艾拉走在马车右侧,视线不断扫过草丛和路旁树林;雷恩走在左前方,巨斧扛在肩上,步子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前两个小时,他们几乎没说话。
第三个小时,雷恩终于忍不住:"你一直看右边,是觉得怪物会排队从右边出来?"
艾拉没有回头:"左边有你。怪物如果从左边出来,要么被你吓死,要么被你挡住视线,我看不见。"
雷恩咧嘴:"承认我有用很难吗?"
"承认你挡视线不难。"
诺恩坐在车辕上,叹了今天第一口气。
接近中午时,他们遇到了第一次麻烦。那是一群被饥饿逼到路边的野狼,七只,毛色灰暗,肋骨凸起。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在高草边缘跟随马车,像一圈低矮的阴影。豆子不安地打响鼻,诺恩握紧缰绳。
雷恩把巨斧从肩上放下:"我来。"
"别。"艾拉伸手拦住他,"它们只是饿了,不是疯了,狼群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你打算和狼讲道理?"
"我打算让它们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艾拉取出一支箭,箭头绑着小小的空玻璃球,里面装着刺激性很强的辣根粉和少量蜘蛛腺液。她搭弓,瞄准狼群前方的石头射出。玻璃球啪地炸开,一团辛辣气味随风扩散。狼群立刻发出呜咽,纷纷后退。雷恩趁机用斧背猛击路边一块大石,石块碎裂的声音如雷,彻底吓退了它们。
狼群消失后,雷恩看了艾拉一眼。
"药剂箭?"
"便宜版。"艾拉收弓,"真正的药剂箭太贵,这种只能呛鼻子。"
"有用。"
艾拉似乎有些意外:"你刚才是在夸我?"
雷恩立刻板起脸:"我是在夸辣根。"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番配合虽然没有让他们变成朋友,却让诺恩松了口气——至少这两个人吵归吵,真遇到危险的时候还知道该怎么合作。
傍晚前,他们抵达第一处废弃驿亭。驿亭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旧时军团留下的火把架,院里长满野草。按照计划,他们要在这里过夜——继续前行就会进入黑桦林,而没人愿意在没有月光的黑桦林里赶车。
雷恩负责清理周围,艾拉在驿亭四角布置细线铃铛,诺恩则把药箱搬进屋内干燥处。天色慢慢暗下去,远方传来僵尸模糊的低吼。雷恩升起火,火光照亮他的侧脸,也照亮他盾牌上那枚被磨损的徽记。
艾拉看了一眼,没有问。
雷恩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硬邦邦:"想笑就笑。"
"为什么要笑?"
"很多人觉得带旧家徽很蠢。尤其是家都没了以后。"
艾拉沉默了片刻,把一根木柴推入火中。
"那不是蠢。"她说,"那是铭记。"
雷恩愣了一下。
火焰噼啪作响。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讥讽的情况下对视。
第四章¶
第四章:黑桦林与旧伤
————————
夜半时,铃铛响了。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艾拉瞬间惊醒。她几乎没有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她的手已经摸到弓,身体低伏在墙边。雷恩也醒了,巨斧横在膝前,像一头在火边睁眼的熊。
驿亭外没有狼嚎,也没有僵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只有某种细密的、刮擦木梁与石墙的动静,从屋顶残破处传来。
蜘蛛。
艾拉抬手示意诺恩别动,自己慢慢靠近窗口。月光下,屋顶边缘垂下一条黑色长足。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至少四只蜘蛛沿着屋檐爬行,其中一只腹部泛着幽绿斑纹,显然来自附近废弃矿洞,毒性比普通蜘蛛更强。
雷恩低声说:"我上。"
艾拉皱眉:"在屋里挥斧,你是想把我们和蜘蛛一起埋了?"
"那你拿弓射?"
"等等。"
她没有立刻放箭,而是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短箭,箭尾绑着浸油布。雷恩会意,抓起火把递给她。火焰舔上箭头,艾拉连续三箭射出,钉在屋外草地不同位置。蜘蛛被火光刺激,立刻从屋顶扑下,却恰好暴露在雷恩冲出门口的角度。
巨斧横扫,第一只蜘蛛被砸进墙根。第二只从侧面扑向雷恩,艾拉的箭已经穿进它的头部。第三只毒蜘蛛跳得最快,越过火线直扑诺恩所在窗口。艾拉转身搭箭,却被屋顶落下的一截腐木砸偏了手腕,箭擦着蜘蛛腹部飞过。
雷恩来不及回身。
毒蜘蛛撞破窗框,尖足刺向诺恩。艾拉咬牙扑上去,用左臂挡住那根足刺。毒液灌入皮甲裂口的瞬间,她半边手臂都麻了。她忍着剧痛拔出靴侧短刀,狠狠捅进蜘蛛眼部。蜘蛛翻倒在地,抽搐着卷起足肢。
战斗只持续了几十秒。
结束时,驿亭外满是焦臭味,屋里一片狼藉。诺恩立刻抓过艾拉的手臂,用小刀割开皮甲查看伤口。毒素已经让皮肤泛起青黑色。艾拉脸色发白,却没有叫出声。
雷恩站在旁边,拳头握得很紧。
"你本可以往后撤的。"他说。
艾拉抬眼:"然后让药师被刺死?任务失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雷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诺恩从药箱里取出解毒剂,又用再生药剂稀释后一点点倒在伤口上。艾拉疼得吸了口冷气。雷恩蹲下身,将一块干净布条递过去,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照顾伤员。
艾拉接过布条,低声说:"谢谢。"
雷恩哼了一声:"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回去被伯恩说金级连铁级都看不住。"
"放心,"艾拉闭上眼,"我会告诉他,是我自己没躲开。"
"你一直都这样吗?"雷恩忽然问。
"哪样?"
"自己往前挡。"
艾拉很久没回答。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出她眼底某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
"我小时候住在卡斯冈亚西边的一个小村子,"她终于开口,"村子不大,有几片麦田,一座很吵的钟楼,还有一个总说自己年轻时射中过幻翼的老弓手。他是我父亲。"
雷恩没有插话。
"那年秋天,劫掠者来过一次。不是大军,只是一支小队,带着女巫和几只被驯坏的野兽。他们要粮食,要药,要人。村里没有足够的东西给他们。我父亲带着几个守卫反抗。那时候我还小,只会躲在谷仓上面发抖,看他站在门前,一箭射中领头者的肩膀。"
她说得很平静。越平静,越让人不敢呼吸。
"后来他们放火。谷仓烧起来,烟很大。我母亲把我从后窗推了出去,让我沿着水渠跑。她说别回头。我没有回头。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在河边醒来,才知道整个村子只剩下七个人。"
雷恩的脸绷得很紧。
艾拉低头看着自己缠好的手臂:"我后来学会射箭,学会在怪物靠近之前先发现它们,学会把自己放在能挡住那一下的位置。不是因为我勇敢,只是因为我已经回头看过太多次了。"
驿亭里很安静。
诺恩默默把药瓶收回箱中,没有打扰他们。雷恩看着火,火光把他眼中的情绪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说:"你父亲会为你的箭术骄傲。"
艾拉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你不说辣根了?"
雷恩也低低笑了一声。
那一夜后,艾拉仍然觉得雷恩粗鲁、嘴硬、自以为是。但她不再觉得他只是一个会挥斧的大块头。
第五章¶
第五章:雨中的巨斧
————————
第二天上午开始下雨。
卡斯冈亚的春雨常常没有预兆。起初只是几滴冰冷水珠落在马车帆布上,很快便变成连绵雨幕,把道路两侧的草木冲成深绿色。东路在雨中变得泥泞,车轮几次陷进软土里。雷恩不得不用肩膀推车,艾拉则牵着豆子在前方寻找石质较硬的路面。
他们的争吵少了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你牵马的时候能不能别走那么快?"雷恩在泥里推车,额角全是雨水,"你又不是在战斗。"
艾拉回头:"你推车的时候能不能用点技巧?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吼解决。"
"能解决一半。"
"剩下一半通常是你制造的。"
诺恩坐在车上,抱着药箱,已经懒得叹气。
中午前,他们抵达一处低谷。道路从两侧土坡之间穿过,坡上长着湿漉漉的桦树。艾拉刚踏入谷口,就抬手示意停下。
雷恩立刻停步。
这一次他没有质疑。
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但艾拉还是听见了不属于雨的轻响——骨头碰撞的声音,很轻,来自左侧坡顶。她抬头,看见几道白影在树后移动。
骷髅。
"掩护马车。"艾拉低声说。
第一支箭从坡顶射下,钉进雷恩盾牌。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雷恩举盾挡在车前,金属撞击声在雨中连成一串。艾拉翻身滚到路边石后,迅速还击。雨水影响视线,弓弦也变得沉重,她的第一箭只射碎了一只骷髅的肩骨。
"左前方有三只!"她喊。
雷恩没有回答。他顶着箭雨冲上坡,盾牌护住头胸,巨斧拖在身后,在泥地里划出深沟。骷髅们转向他,骨弓齐齐开弦。艾拉抓住这个间隙,连续两箭射断两只骷髅的腿骨。雷恩冲到坡顶,巨斧抡起,将第三只骷髅连弓带骨砸散。
可坡后还有一只。
那只骷髅披着残破皮甲,弓上泛着淡淡附魔光。它没有瞄准雷恩,而是瞄准马车。箭矢破雨而来,直指诺恩怀里的药箱。
雷恩从坡顶跃下,几乎是用身体挡在箭前。
箭射进他右肩,附魔的灼伤沿伤口蔓延。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反手掷出斧柄末端的短铁锤,砸碎了那只骷髅的头。
战斗结束后,雨还在下。
他们找到一处岩棚避雨。诺恩替雷恩拔箭时,雷恩咬着皮带,额头青筋暴起。附魔箭留下的灼伤让伤口周围皮肉发黑,治疗药水倒上去时冒出细微白烟。
艾拉站在岩棚边,手指还搭在弓上。她看起来平静,可雷恩注意到她面色紧张。
"喂。"他说。
艾拉没有回头。
"我还没死。"
"我看见了。"
"那你摆出那副表情干什么?"
她终于转身,声音压得很低:"你可以举盾。没必要用肩膀接。"
雷恩愣住了。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听起来耳熟。"
艾拉瞪着他。
雷恩收起笑,低头看着自己盾面上那个残旧徽记。"那东西射的是药箱。药箱碎了,伊美尔镇那些病人就等不到药。任务失败,你也会骂我。"
"我不会因为你不送死骂你。"
"我也不是因为勇敢。"雷恩说。
这一次轮到艾拉沉默。
雨声填满岩棚外的世界。诺恩处理完伤口,识趣地去检查马车。雷恩靠着石壁,望着灰白雨幕,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不是雇佣兵。"他说,"我父亲是卡斯冈亚北境的守备军士。不是贵族,但家里有一面盾,一个徽记,一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站在前面的人,不许先退。"
他抬了抬左臂,那面旧钢盾靠在身旁。
"我十六岁那年,北边一座村子被怪物潮冲毁了。不是普通夜袭,是一场被刌民引来的灾难。僵尸、骷髅、蜘蛛,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放出来的劫掠兽。守备军去得太晚。我父亲带着村里能拿武器的人挡在桥上,让妇孺先撤。"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那时也在桥上,握着一把短斧,吓得手抖。我父亲把这面盾塞给我,让我护着一个小女孩过河。我照做了。等我回来,桥已经塌了。河水很急,火光很大,我只看见他的斧子插在岸边。"
艾拉慢慢坐到他对面。
"那个小女孩呢?"
雷恩摇头:"第二天死在路上。伤太重,药不够。那时候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人不是被怪物杀死的,是被迟到的药、迟到的援军、迟到的秩序杀死的。"
他看向马车方向。"所以我不喜欢护卫任务。但每次看到这种任务,我又没法不接。"
艾拉轻声说:"你父亲也会为你骄傲。"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别过脸,嘟囔:"别学我说话。"
艾拉嘴角微微扬起:"我是在夸你父亲。"
雨停时,天色已晚。雷恩的肩伤还痛,艾拉的毒伤也没有完全消退。可他们重新上路时,脚步却比早晨更默契——艾拉会在雷恩换肩扛斧时放慢速度,雷恩也会在她拉弓过久时主动挡住风雨。
他们仍然互相嘲讽。
只是那些话里,不再全是刺。
第六章¶
第六章:旧矿道的夜
————————
第三夜,他们偏离东路半里,躲进一处废弃矿道口扎营。
这不是好选择,但风太大,露天生火会把怪物引来。矿道口有旧木梁支撑,内部不深,艾拉检查过地面痕迹,没有近期怪物活动。雷恩在入口处堆了几块石头,只留一条可供他们观察外面的缝。诺恩把豆子拴在最靠里的木柱旁,给它披上毯子。
晚餐是硬面包、烤土豆和一点咸肉。雷恩吃得很快,艾拉吃得很慢。诺恩则一边吃,一边核对药材清单,像害怕某只蜘蛛趁他睡着偷走一箱地狱疣。
"你为什么当雇佣兵?"雷恩忽然问艾拉。
艾拉抬眼:"为了钱。"
"除了钱。"
"为了活着。"
"除了活着。"
她沉默片刻:"为了有一天能选择不再逃。"
雷恩没有追问。
艾拉把剩下的土豆放回纸包,抱膝坐在火边。"村子毁后,我被一个商队收留过。他们不坏,但也说不上好。我给他们看货、守夜、赶走偷羊的狼,换吃的和一个能睡觉的篷布角落。后来商队在沙地边缘遇到劫掠者,我提醒他们改道,领队不信。那天晚上,他们把最值钱的货藏在车底,把我推出去吸引追兵。"
雷恩猛地抬头。
艾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死。因为我会跑,也会躲。第二天,我偷走一把旧弓和半袋箭,自己去了索雷斯。雇佣兵团至少把规矩写在墙上——收多少钱,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它不仁慈,但清楚。清楚比仁慈可靠得多。"
雷恩闷声说:"那帮商人叫什么?"
"干什么?"
"以后路上碰见,问候一下。"
艾拉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雷恩第一次见她真正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短暂而明亮的笑。矿道火光落在她脸上,让那道常年紧绷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金级雇佣兵打算为十年前的事违反兵团条例?"
"我可以合法地问候。"
"比如?"
"买他们所有的货物,然后不付钱。"
"那叫抢劫。"
"所以我还在思考合法的方式。"
诺恩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别把药师当空气。可他眼里也有笑意。
夜深后,矿道深处传来声音。
那不是风,也不是木梁老化。是一种低沉的、湿润的喘息,混着爪子刮过石面的声音。豆子立刻不安起来,耳朵向后贴紧。艾拉抓起弓,雷恩也站起身。
一只洞穴熊从黑暗里走出。
它大概是被火光和食物气味引来的。体型比普通棕熊更大,肩背上覆盖着暗灰色苔藓和矿尘,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浑浊的黄。它不是亡灵,也不是魔法造物,只是一只饥饿、受伤、被人类旧矿道挤压了巢穴的野兽。
艾拉第一箭射向它前方石地,试图吓退。洞穴熊停了一瞬,随即低吼着冲来。
雷恩迎上去,盾牌与熊掌相撞,整个人被推得后滑半步。艾拉的第二箭射中熊肩,却没能穿透厚毛。诺恩拉着豆子退向出口,却被散落的木梁挡住去路。
矿道太窄,雷恩无法完全展开巨斧。洞穴熊则借着体重不断压迫。他的肩伤在搏斗中裂开,血渗透绷带。艾拉看出不妙,立刻换上穿甲箭,瞄准洞穴熊张口低吼的瞬间射出。箭矢擦过雷恩耳侧,精准钉入熊的口腔上方。
洞穴熊痛得仰头。
雷恩抓住机会,低吼一声,用盾撞偏熊掌,巨斧短距离下劈,砍进它前腿。熊发出震耳咆哮,疯狂挣扎。矿道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火堆被砸得忽明忽暗。
"退后!"艾拉喊。
雷恩没有退。他知道自己一退,熊就会扑向诺恩和马车药材。他用身体卡住矿道,双脚几乎陷进泥里。艾拉看见他肩上的血越流越多,心脏猛地收紧。她取出最后一支昂贵的药剂箭——那是她本来打算留到最危险时候的瞬间伤害箭。
她屏住呼吸。
火光、雨声、熊吼、雷恩的喘息,在那一刻全部远去。世界只剩下一条线。
箭离弦,穿过雷恩与熊之间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扎进洞穴熊颈侧。药剂炸开,紫黑色光纹沿血管扩散。洞穴熊的力量迅速衰退,雷恩趁机抡斧,将它逼退进矿道深处。它没有再冲上来,拖着伤腿消失于黑暗。
雷恩靠着石壁坐下,大口喘气。
艾拉冲过去,跪在他面前撕开绷带。"你疯了吗?我让你退后!"
雷恩咧嘴,脸色却白得吓人:"你不是说我挡视线吗?刚才挡得准不准?"
"闭嘴。"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熊,而是因为刚才有一瞬间,她真的以为雷恩会死。
诺恩递来治疗药水。艾拉接过,动作很急,却极小心地倒在雷恩伤口上。药水的粉红光泽渗入裂开的皮肉,雷恩疼得吸气,却没有再开玩笑。
"艾拉。"他低声说。
"别说话。"
"你刚才那箭,射的很漂亮。"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语气却仍硬:"少夸辣根。"
雷恩笑了笑,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迟疑片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艾拉没有躲开。
矿道外,雨后的夜空露出几颗星。遥远的月亮挂在云缝之间,苍白而安静——若仔细看,月轮边缘似乎泛着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紫晕,像一句尚未被听见的预言。那一晚,他们轮流守夜,却谁都没怎么睡。火快熄灭时,雷恩把自己的披风丢给艾拉,艾拉没有说谢谢,只把一半披风又盖回他肩上。
第七章¶
第七章:伊美尔前的黎明
————————
距离伊美尔镇只剩十几公里时,东路变得开阔起来。
道路两侧出现果园和小片牧场,远处能看见伊美尔镇的风车。那里的屋顶多用深色木板,镇口有一座小钟楼,钟声在清晨雾气中显得格外温柔。诺恩明显松了口气,连豆子都像知道终点将至,步伐轻快了许多。
可越接近终点,人越容易犯错。
袭击发生在最后一片矮林。
那不是成群怪物,而是一只受伤的劫掠兽。它可能曾被猎人用弩伤过,左眼瞎了,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矛。长期痛苦让它变得狂躁,见到马车便从灌木中冲出。它像狼又像野猪,獠牙弯曲,肩背覆着硬毛,速度快得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豆子惊嘶,马车险些翻倒。
雷恩第一时间冲上前,盾牌架起。劫掠兽撞上盾面,巨大的冲击力让雷恩后退数步,脚跟在泥地里犁出深痕。艾拉跃上路边树根,连续三箭射向它的腿。两箭命中,却只让它更加暴怒。
"它怕火!"诺恩喊,"看它背上的毛!"
艾拉立刻抽出火把箭,但雨后木材潮湿,点火慢了一瞬。劫掠兽趁机绕过雷恩,冲向马车。诺恩用身体护住药箱,豆子拼命后退,车轮却卡进沟里。
雷恩追不上它。
艾拉没有犹豫。她从树根上跃下,挡在马车前,近距离射出尚未完全燃起的火把箭。箭头扎进掠食兽肩部,只冒出一小团火星。掠食兽没有停下,獠牙擦过艾拉侧腰,将她撞飞出去。
她摔在地上,视野一片发黑。
"艾拉!"
雷恩的怒吼像在她胸腔里炸开。她模糊看见他丢开盾牌,双手握斧,整个人冲向劫掠兽。那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愤怒和恐惧。巨斧劈中劫掠兽侧颈,将它压倒在泥地里。它挣扎着还想爬起,艾拉咬牙撑起上身,用最后一支穿甲箭射进它瞎眼下方。
那只劫掠兽终于不动了。
雷恩几乎是跌到艾拉身边。他的手伸向她,又在半空停住,仿佛怕自己太重、太笨,会碰碎什么。
"你伤哪了?"他的声音比战斗时还慌。
艾拉呼吸困难,仍然挤出一句:"你现在……看起来像在被苦力怕追。"
"别说废话。"
"这话……一般是我说你。"
诺恩跑来,迅速检查伤口。獠牙没有刺穿内脏,但侧腰被撕开一道长口,失血不少。治疗药水倒下时,艾拉疼得抓住雷恩手腕。她本想立刻松开,却发现雷恩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全是茧。
"别睡。"他说。
"我没睡。"
"看着我。"
"你太丑了。"
"那就骂我。"
艾拉想笑,却牵动伤口,变成一声轻微抽气。她看着雷恩,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样。他的粗鲁像盔甲,嘴硬像盾牌,所有吵闹都只是为了把某些东西挡在外面。可当危险真正降临时,他却永远站在最前面,哪怕自己已经伤痕累累。
她轻声说:"雷恩。"
"嗯?"
"你父亲那条规矩……别总一个人背。"
艾拉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站在前面的人,也可以有人站在他身边。"
风穿过矮林,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滴落下来。雷恩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有很多话堵在胸口。最后他说:"那你也一样。别总把自己放在最后一道箭上。"
艾拉闭了闭眼。
"成交。"
诺恩包扎完伤口,抬头看见两人的手还握着,默默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药瓶。
半个时辰后,他们重新上路。艾拉坐在马车边,披着雷恩的披风。雷恩走在车旁,偶尔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艾拉发现后没有戳破,只在他第三次偷看时说:"路在前面,不在我脸上。"
雷恩咳了一声:"我在确认你有没有晕过去。"
"现在确认完了吗?"
"还能气人,问题不大。"
她笑了。
这一次,雷恩也笑了。
第八章¶
第八章:伊美尔镇的钟声
————————
伊美尔镇在正午前迎接了他们。
镇口的钟被敲响通知镇上的诊所药材到了。几个村民跑来帮忙卸车,镇上的药师冲出门,把那几箱地狱疣和闪烁西瓜片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抱住。诊所里有孩子咳嗽,有矿工腿上缠着渗血绷带,还有一位老人因长期中毒而眼窝发青。诺恩没有立刻休息——签完任务证明后便卷起袖子走进药房。
艾拉和雷恩站在诊所门口,一时间都没说话。
任务完成了。
羊皮纸上盖下伊美尔镇诊所印章的那一刻,他们就可以返回索雷斯领报酬了。按雇佣兵团规矩,这只是一次成功的铁级与金级联合护卫任务。记录员会写:路线索雷斯至伊美尔,七十公里,遭遇狼群、蜘蛛、骷髅、洞穴熊、未知劫掠兽,委托人及货物安全抵达。评价优秀。
可对艾拉和雷恩而言,羊皮纸写不下真正发生的事。
写不下雨夜里没有问出口的关心,写不下矿道里分过一半的披风,写不下某个粗鲁的巨斧战士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失去别人,也写不下一个沉默的弓箭手第一次允许别人握住她的手。
伊美尔镇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那是诊所旁的一间小旅舍,窗外能看见风车和菜地。雷恩伤势较重,被诺恩强行按在椅子上换药。艾拉坐在窗台边,腿上放着弓,望着外面几个孩子追着鸡跑。
雷恩忽然说:"你以后想做到什么等级?"
"金级吧。"艾拉说,"至少能挑任务,不用什么活都接。"
"钻石级呢?"
"太麻烦。听说钻石级经常被贵族请去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下界合金级?"
"更麻烦。名字都不像人该碰的东西。"
雷恩点点头:"有道理。"
艾拉转头:"你呢?金级已经很不错了。"
"以前总想往上爬。"雷恩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肩,"觉得等级越高就越能证明我没辜负那面盾。后来发现等级高了,任务也更远。每次回来,酒馆还是那个酒馆,座位还是那个座位,没人等也没人问。"
艾拉看着他。
雷恩有些不自在:"我不是在抱怨。"
"我知道。"
"我也不是想让你同情。"
"我没同情你。"
"那你看我干什么?"
艾拉认真想了想,说:"看你不说蠢话的时候,原来还挺顺眼。"
雷恩愣了半天,耳根慢慢红了。
艾拉第一次发现,让雷恩这种人难堪并不一定要靠讽刺。有时候一句真话更有效。
傍晚,诺恩终于从药房出来。他疲惫得几乎站不直,却坚持请他们在镇上酒馆吃饭。伊美尔的酒馆比索雷斯小得多,墙上挂着风干甜浆果和几盏红石灯。镇民听说两名雇佣兵一路护送药材而来,纷纷举杯致意。雷恩被人认出是索雷斯的金级,立刻有人请他讲故事;艾拉则被几个孩子缠住,问她是不是真的能在雨里射中骷髅眼睛。
她回答:"不能。"
孩子们失望地啊了一声。
艾拉补充:"雨里要射关节。眼睛太小,浪费箭。"
孩子们顿时更崇拜了。
雷恩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艾拉察觉他的目光,挑眉。雷恩举杯,像是认输。
夜深后,镇上的钟声响了九下。诺恩回诊所继续看病,镇民陆续散去。艾拉和雷恩并肩走出酒馆,外面月光明亮,照着伊美尔镇安静的石板路。远处有村民在关羊圈门,风车缓缓转动,空气里有药草、泥土和烤面包的气味。
他们走到镇口那棵老橡树下停住。
回索雷斯的路要明早再启程。今晚,他们都难得没有任务,没有怪物,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伤口。只有月光,和两个人忽然安静下来的呼吸。
雷恩先开口:"艾拉。"
"嗯。"
"回去以后,如果伯恩再把我们安排到同一个任务……"
"你要投诉?"
"不。"
他深吸一口气,像准备面对一只比洞穴熊更可怕的怪物。"我是说,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们可以固定搭档。"
艾拉看着他。
雷恩立刻补充:"只是任务上搭档。你箭术不错,我保护得也还行。这样效率高,报酬分配也方便。你别误会。"
艾拉慢慢问:"我误会什么?"
雷恩卡住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个平时吵闹、粗鲁、总是先举斧后说话的金级雇佣兵照得无处可躲。他像被自己的话逼到墙角,最后终于放弃所有拙劣的辩解。
"我不想只在任务上见到你。"他说。
艾拉的神情没有变,可她握着弓的手微微收紧。
雷恩继续说:"我知道我嘴臭,脾气也坏。第一次见面还差点和你打起来。"
"不是差点。"艾拉说,"如果伯恩晚一步,那张桌子就没了。"
"对。"雷恩苦笑,"但这一路上,我发现你很烦。"
艾拉眯起眼。
"烦得我在想,骷髅为什么射你,蜘蛛为什么咬你,熊为什么不冲我冲你。烦得你一受伤,我就想把所有靠近你的东西都劈碎。烦得我现在站在这里,明知道自己说不好话,还是想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喜欢你,艾拉。"
风停了一瞬。
艾拉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她想起索雷斯酒馆里那个傲慢的金级,想起雨中挡箭的肩膀,想起矿道里那只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手,也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站在前面的人,也可以有人站在他身边。
她曾经很长时间不相信"身边"这个词。身边的人会死,会背叛,会在浓烟中把她推出窗,也会在商队夜袭里把她丢给追兵。她学会一个人看路,一个人守夜,一个人把伤口绑紧,然后告诉自己别回头。
可雷恩站在那里,笨拙、紧张、满身绷带,像一座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温柔的石墙。
艾拉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所有回头都会看见废墟。
有时候,回头会看见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雷恩。"她说。
"嗯。"
"你以后少说我躲在别人背后。"
"我发誓。"
"少拿门出气。"
"尽量。"
"任务中听我指挥。"
"这条要看情况。"
艾拉转身就走。
雷恩急了:"等等,我答应!我听!大部分时候听!"
她停下脚步,终于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像火把点亮旧矿道。雷恩愣愣看着她,直到她走回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她吻了他。
那不是吟游诗人歌谣里漫长而华丽的亲吻,没有玫瑰,没有掌声,也没有命运安排好的背景乐。只有伊美尔镇口的老橡树,远处诊所里尚未熄灭的灯,一匹名叫豆子的老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以及两名伤痕累累的雇佣兵在完成一项普通护卫任务后,终于承认彼此已经不再普通。
雷恩僵硬得像被定身咒击中。
艾拉松开他,轻声说:"固定搭档可以。"
雷恩还没回神。
她补充:"恋人也可以。"
雷恩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像终于听懂人话一样,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想抱紧她,又顾忌她侧腰的伤;想大笑,又怕吵醒半个镇;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件比钻石级徽章还珍贵的东西。
"那我们回索雷斯以后……"
"先领报酬。"艾拉说。
雷恩笑了:"然后呢?"
"然后你请我喝酒。"
"当然。"
"再然后,去找伯恩。"
"为什么?"
艾拉抬头看向西方。索雷斯东路在月光下延伸,尽头藏在黑暗里。她知道那条路不会因为一段感情就变得安全,也知道未来还有更多怪物、更多伤口、更多无法写进任务记录的夜晚。可她不再觉得自己必须独自走完。
"告诉他,"她说,"以后如果有任务需要一个会挡视线的金级和一个会用辣根的铁级,可以优先找我们。"
雷恩低笑出声。
"他会涨价。"
"那就让他涨。"
他们并肩站在伊美尔镇的月光下,手指慢慢扣紧。远处钟楼最后一次轻响,像为某段还未写入兵团档案的故事落下印记。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冒险会怎样改变他们的一生。他们只知道,索雷斯东路很长,回程也许仍会有狼群、骷髅、雨和泥泞。
这一次,艾拉不再只是铁级弓手。
雷恩也不再只是金级巨斧。
他们是彼此身边的人。
尾声¶
尾声:酒馆里的新传闻
————————
数日后,索雷斯雇佣兵团酒馆里多了一条新传闻。
有人说雷恩回城时竟然没有一脚踹开门,而是规规矩矩推门;有人说艾拉在任务板前挑任务时,雷恩站在旁边替她挡住了几个醉汉;还有人说伯恩看完伊美尔镇的任务评价后,沉默很久,把"临时组合"四个字划掉,改写成"建议长期搭档"。
炭级新手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金级雷恩终于被铁级弓手驯服了,也有人说艾拉一定在路上给他下了迟缓药水,否则没人能让那个大块头学会小声说话。
伯恩听见这些话,只是擦着杯子冷笑。
"少胡说。"他说,"他们不是谁驯服了谁。"
新手问:"那是什么?"
伯恩抬眼,看见酒馆角落里,雷恩正把一杯酒推到艾拉面前,艾拉则顺手替他把绷带末端重新系紧。两人仍在斗嘴,仍然互相嫌弃对方的战斗习惯,可他们坐得很近,近到中间再放不下第三把椅子。
老酒保把杯子放回架上,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两个本来只会独自往前走的人,"他说,"终于学会并肩了。"
窗外,索雷斯城的夜幕缓缓降下。远处的月亮安静而苍白,尚未染上诅咒之月的紫辉。酒馆里炉火正旺,任务板上的羊皮纸被热气吹得轻轻晃动。在角落里,一张泛黄的羊皮卷上,用炭笔粗略地勾勒着一座孤耸的远塔,以及一片被重重打上'禁忌'印记的幽暗森林。
故事还没有走到那里。
但属于艾拉与雷恩的路,已经从索雷斯东门外的那条旧王道开始,向命运深处延伸。